老小区装电梯之后，楼下多了一排车

六层砖楼前年冬天装上了电梯，钢架玻璃井道贴着外墙立起来，像给旧棉袄缝了条新拉链。施工那几个月，楼前唯一一条能过车的通道被挖开又填上，填上又挖开。住三楼的张叔每天骑电动车绕到后门，抱怨了整整一个季度。等电梯真跑起来，他反倒不骑了，说膝盖舒服，走两步也行。倒是楼下的空地上，多了三辆常年不动的小汽车，盖着车衣，车衣上落着灰和干掉的银杏叶。

老小区当年没想过停车的事。楼与楼之间只留了走人的宽度，后来车一辆辆买回来，就沿着墙根挤成歪歪扭扭的一列。有人回来晚了，得把车头扎进绿化带的冬青丛里，第二天早上倒出来时，前保险杠上挂着几片碎叶子。装了电梯之后，搬东西方便了，五楼那户把旧沙发从窗户吊下去换成新的，楼下临时停了一辆小货车，三辆盖车衣的车就得挪。车主从六楼下来，打着哈欠把车倒到马路上，等货车走了再倒回去。这种事一个月总要发生两三回。

车衣底下那三辆车，有一辆是墨绿色两厢车，轮胎早就瘪了。车主是二楼的老太太，她儿子买了新车，旧车没处放，就搁在楼下。老太太不会开，也不让卖，说万一哪天用得上。她每天坐电梯下楼遛弯，经过那辆车时拍一拍车顶，像拍一头拴在门口的牲口。另一辆是白色面包车，车主在附近菜市场卖干货，车厢里常年一股花椒味。还有一辆银色轿车，车主搬去了城南，车没带走，隔半个月回来发动一次，在原地怠速二十分钟，再熄火上楼。

电梯装好以后，楼道里贴过一张通知，说要清理长期占位的僵尸车。贴了三个月，没人来拖。倒是物业在空地上划了六个新车位，每个车位每月收一百二。划完线的第二天，墨绿色两厢车的车衣被人掀了，露出底下积了半寸厚的落叶。老太太站在车旁边骂了半天，也不知道骂谁。后来车衣又盖回去了，只是歪着，一角用砖头压着。车位线画在车底下，等于没画。

入秋那天，卖干货的面包车要年检，车主把车打着火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他围着车转了两圈，说这车再开两年就报废，到时候不买了，骑三轮。旁边遛狗的老李接话说，你不买，车位空出来，别人就抢着停。面包车主笑了笑，把车开出去，傍晚回来时又停在老位置，车头朝里，屁股撅在通道上。电梯门开了又关，上上下下的人侧着身子从车尾挤过去。

前几天降温，银色轿车的车主回来热车，怠速了半个钟头。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，他拿卡片刮了两下，没刮干净就坐进去了。车里暖气开得足，他在座位上刷手机，刷了二十分钟才下车锁门。走之前他抬头看了看电梯井道，玻璃上映着对面楼晾的被单。他说这电梯装得挺好，就是楼下越来越挤了。说完把车钥匙揣兜里，坐公交走了。那辆车又停在原地，轮胎压着新画的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