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的自动洗车机喷出第一团泡沫时，我正把油箱盖拧回去。泡沫是淡蓝色的，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，像某种缓慢的潮水。后面排队那辆车里坐着一家三口，小孩把脸贴在车窗上看那些泡沫，他母亲从副驾驶探过身来，手里攥着一张地图。他们大概也要上高速。

我这次出门没有明确的目的地。导航开着，但我不打算听它的。油箱加满之后，人容易产生一种错觉，好像可以一直开下去。实际上，开出两百公里就会累，会想找地方吃碗面。旅游这件事被说得太隆重了，好像非得跨省、非得看雪山、非得在古镇的石板路上走够一万步。我见过有人在服务区里拍照，背景是便利店和垃圾桶，拍得挺认真。那也算数。

泡沫冲干净之后，车漆亮了一层。我拐上匝道，路边的杨树刚冒出嫩叶，颜色浅得发黄。开了四十分钟，路牌上出现一个没听过的地名，出口指示牌画着一座塔。我打了转向灯。出口匝道绕了两个弯，落在一条双向两车道的乡路上。路两边是麦田，有人在田埂上放风筝，风筝飞得不高。我把车速降到四十，后面没有车按喇叭。

那个镇子比我想的小。塔在镇东头，砖砌的，底下三层被围栏挡着，说是危塔。围栏外面摆着三张桌子，卖凉皮和汽水。老板娘给我调凉皮的时候问从哪来，我说了地名，她点点头，说也没去过。旁边桌上两个老头在下象棋，棋子拍得啪啪响。我在那坐了一刻钟，吃完凉皮，喝了半瓶汽水。塔看了，没进去。

再上路的时候天有点阴。我把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。路过一个水库，坝上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车，有人在水边支帐篷。我没停，但放慢了速度。后视镜里，一个男的正在往地上钉地钉，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。那个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父母出门，也是在某个水库边，我爸支帐篷支了半天，最后发现少了一根杆。那天晚上我们睡在车里。

天黑之前我找了个县城住下。宾馆前台贴着周边景点介绍，一张A4纸，正反面打印，字很小。我看了两眼就上楼了。房间窗户对着一条街，楼下有家烧烤店，烟飘上来。我洗了个澡，换了件干净T恤，下楼吃了十串肉筋和一碗疙瘩汤。隔壁桌几个年轻人聊明天的路线，说要去爬一座野山，问老板有没有向导。老板说不用向导，顺着河道走就行，走丢了他再去找。他们笑了，我也笑了。

第二天早上我退了房，车打着火之后在路边停了一会儿。手机地图上，回家的路和继续往前是两条颜色不同的线。我选了继续往前那条，开出去三公里又调头回来了。没什么原因，就是觉得该回去了。回程路上又经过那个加油站，洗车机还在那，泡沫还是淡蓝色。我没进去洗。到家之后，后备箱里多了一箱在县城超市买的苹果，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汽水，晃了一路，气早跑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