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写字楼的窗还亮着几扇，楼下路边停着一排车，车顶落了些梧桐叶。有人从旋转门出来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引擎声在空荡的街面上响了一下，很快被夜色吞掉。那些车白天挤在车流里，此刻倒像一排安静的箱子，等着各自的主人。

车这东西，最早是被人当牲口使唤的。不用喂草料，不用半夜起来添豆饼，加满一箱油能跑几百里地。乡下人管拖拉机叫铁牛，其实汽车也是铁做的牛，只不过脾气更倔些。我见过一位开货车的师傅，发动机声音不对，他趴在车头听了半分钟，说第三缸缺火。修理工拆开一看，果然如此。这种耳力是十几年攒下来的，电脑检测仪查不出。

城里人对车的态度要复杂得多。有人把车当脸面，洗得锃亮，内饰一尘不染，连脚垫都要每天拍打。有人只当它是腿的延伸，后备箱里常年堆着矿泉水瓶和旧报纸，刮蹭了也懒得补漆。我坐过一位朋友的车，仪表盘上贴着一张便利贴，写着“记得加油”，字迹已经褪色，估计贴了有两年。他每次看见都笑笑，说下次一定撕掉，下次又忘了。

堵车的时候最能看出车的另一面。明明是一人一车，偏要占着三条车道，前车挪半米，后车紧跟半米，谁也别想插队。有回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，旁边一辆面包车里下来个中年人，从后备箱拎出暖壶和纸杯，给前后车的司机倒热水。有人接了，有人摆手。那壶水倒完，路也通了，大家各走各的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夜里那些亮着的窗，有几扇是修车铺的。钣金工蹲在地上敲敲打打，把撞瘪的门板一点点敲回原形。这活儿急不得，锤子落重了铁皮会裂，落轻了鼓包消不掉。老师傅带徒弟，头三个月只让递工具，第四个月才给一把小锤。徒弟敲废了两块门板，师傅不说话，把废板挂在墙上。后来那徒弟成了铺子里手艺最好的，墙上挂了七块废板。

车停久了会亏电，轮胎会瘪，刹车盘会生锈。有户人家封控期间两个月没动车，解封那天打不着火，叫了救援来搭电。搭完电师傅说别熄火，跑半小时再停。那车主绕着小区转了十几圈，最后停在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。他说转圈的时候想起刚买车那会儿，也是没事就开出去溜，没有目的地，就是想让轮子多转几圈。